(一)
從睡夢中被強烈振幅所鞭笞
大地被高高舉起
又被無情地放下
一條洪流從地心竄動
穿過人們溫暖的床下
及 許多正在飛奔的夢境
如此 這寧靜的地平線歪斜旋轉
躺平的河川動及胎位
如此 棄嬰遍野
樹木的根鬚露出荒張的呼喊
人們的身體正被鋼筋所交錯
肌肉被正透著月光的玻璃
所輕易卸下
到處是和著泥土的血跡
但
明月依然高舉
沉默無語
(二)
就這樣
不知發生什麼事的
充滿塵土的喉嚨們
發出細微的哭聲
黑暗的鱗片覆蓋在
傷腿及斷頸處
開始覺得痛
以最蜷縮的剩餘肌膚
刺探無底的黑暗
眼睛開始搶奪光
開始需要親人平安的訊息
伸出手來
穿過斷牆的洞穴
握住了媽媽漸漸冰冷的
黏黏的血手
開始哭泣
沒有眼淚
(三)
在沒有盡頭的等待中
四周漸漸安靜
只有大地恐怖的呼吸
顫動著夾縫中的屍體
死神們忙從石縫中汲取靈魂
勾走懷抱中的嬰兒
帶走失神老人
以及壯漢
身懷六甲的婦人
無一能得主恩寵而倖免
一切平等
眾神列隊低頭
(四)
擴張的臭氣與存活的喘息
在斷牆內外此起彼落
生疏的救難人員遲遲未到
五百人次接連死亡
高官們正忙著安撫他們的小孩
雷龍總統府不知道自己
已經被鋸斷了腿
直到三天之後
(五)
震後殘活的一個小女孩
在操場上的一棵樹下
被五天後終於出現的
翩翩從天而降的總統
所揮出的一陣風
以二十萬元
絕對壓死
數以百計的帳蓬
與為總統作秀的專屬超大靈房
爭最後安全的土地
活人與死人之間孰輕孰重？
這不是應考慮的問題
一群狗腿們爭著說：
(六)
直昇機每天中午載著最高指揮官
及幾隻小狗
往返於台北及中興新村
為了一頓美味的午餐
與餓昏的傷患們
於灰黯的天空中
擦肩而過
總是
閃躲於跪下求助的婦人
總是 掩面而逃於髒亂的灰燼
總是能保持西裝的平整
總是在他心中
起不了漣漪
(七)
來自全國的龐大愛心物資
散落在田埂及看不見的角落
道路塞滿了運送物資的車輛
到不了真正需要的災區
一個婦人來要點水喝
拿到一張烤肉網
一個嬰兒握緊小拳頭
隨後斷氣．．．
(八)
有多少家園崩解，能有幾條人命可賠？
有多少無情的分離，有幾顆心能承受？
有迫切需要一次安穩的睡眠，
在此間仍然不停搖晃的瞬間？
也有需要那尊嚴
除了大地的無心
再容不得無能政府的踩踏
再容不得那傷口
被強刷洗滌
(九)
然而
孩童們那全倒的悲傷
如何計次
大人們半倒的家
如何扶起
禿了頭的山峰
如何面對將臨的豪雨
那削了山臂，搖搖欲墜的房屋
那斷氣的山路，如何接續
那遺失了腳印的人們
如何尋回
(十)
不要給我臨冬的帳蓬，給我一個家
不要給我一件暖衣，給我媽媽的臂膀
不要給我臨時的救濟，我需要一個工作與尊嚴
不要給我流氓建商，我只要公平正義
不要給我承諾，我要證明
(十一)
讓我有飛翔的可能
那領空仍如此遼闊
讓我期待生活中的
每一個新願望
讓我平靜地面對
舊的苦難
讓我活下去
讓我活下去
因為我仍有愛．．．
2000.09.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