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水歌

                               

  不見火花,只見飛翔的水晶
  在大海裡歡喜地搖扇
  不見伐扇的粗手,見一群白花花的舟
  在擦著藍裡透紅的柔布絨
  不見老漢的雪銀鬢
  見天摟著天,山巒抱著連山的雪
  軟軟的腹裡遍插著奔走的鵝毛
  不見一見如故的舊好,見山後緊鎖的的懷想

  見水從雲間來,倒在一片金色的日光上
  在山璧邊突出的老岩上爆炸
  見瀑從霧中穿線,鑿開大氣
  直奔斷崖下議論紛紛之深潭,見飛煙將谷地蒸熟
  在松柏的眉尖下互垂雨串
  不見一隻灰狼在山間飛奔
  見採虹的婦人蹲成一株
  太長太長的箭竹
  見兩岸爭奪的一座吊橋
  載著許多大海
  載著清晨過重的露珠

  看螢火在河邊拄著晨星
  舞著暖暖的燈絲,在風中
  在對岸交爍

  聽拾樵人唱夜歌,荒徑怕是長洞蕭
  驚醒一片空山,裹翅待醒之飛鳥
  在如鏡的沼澤上畫壞去的鼓
  擲石於撥弦不斷之湍流
  音階上停著眾家之花粉
  在奔向下游的路上製造故鄉
  見冷泉從地底吐出銀絲
  沿著剪出的蛇信四方刺探
  一隻水蜘蛛劃花一列空山的倒影
  我見紅塵人事無聲地幻化

  用雙腳編開岸邊的亂髮,芒草的櫓
  見及一雙鯽魚在並肩賽跑
  樹葉與樹葉之間情欲的擁抱
  一位殉情女子在河邊挽紗
  她的雙手像兩株百合花
  手心裡有許多黃眼睛
  見松鼠在枝掗間羅列
  不見小鼠,牠在我的腳踝上
  見著透明披風的蜻蜓,見愛鼓掌的蝶
  在互擲碎菊

  見秋風吹起我略薄的衣衫
  正午林間的日光熨燙水波
  泅泳的光蛇在舞蹈
  見卵石翻滾廝磨,在河床愛撫
  見一些想家的鮭魚在逆流而上
  我想起家鄉等待的母親

  見隨地而蔓延的陰影
  一老翁在樹下沉睡
  他夢得了什麼
  夢得了蔭中穿梭的水晶
  歲月正在悄悄敲碎它們
  聽一些蟬與蒼蠅,雀兒與雲朵
  午睡的老翁一如即將分娩的嬰孩
  風在輕輕地為大樹催生

  見不眠的我腳步輕盈
  只為趕著迎下一個驚奇

  見願望被擲向將去的地方
  我被緊鎖在前進之中
  見一城鎮築在搖搖欲墜的欲望之上
  河的血液裡背負著太多的呼吸
  見化學廠無形的氰酸鉀
  見浮沉的廢屍,膨脹的肚皮上立著軟軟的蛆
  見水鳥飲恨於岸草間
  魚肚白閃耀著灰色的銀光
  見黑水縱橫,泡沫凝重
  水下有死神的屍體
  見天空不忘悠悠的藍
  白雲的影子消失在沉重的水中

  我快步竄出這即將毀去的城市
  但見不停蹄的跌倒在
  這人類唯一的地表
  見地球的血管多麼渴望
  一陣永遠覆滅人類的洪水

  見遠方的天空漸深漸藍
  夕陽冷焊於灰色厚重的大衣上
  出海口伸向無涯寬容的大海
  見星光微閃在海中
  水母們來掏粉碎的浮金
  波浪帶不走她們
  朝陽的前世•••

1994.09.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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